瞳行简

身正以立世

【冢不二】静中思

     云中仙,江南烟雨一处小佛观,香火稀薄却自在清净。
  木鱼的哒哒声还在耳边回响,手冢安静地盘腿打坐,眼眸微闭间唇角轻轻上扬。
  一向的清心寡欲不曾想在心有波动时,会走神的这般厉害。
  他见到了一个妙人。
  辰时的云中仙,烟雨缭绕间云海茫茫,三月正旺的桃花料峭枝头,风起时的花瓣落入唇角带入一片清甜。
  素白的锦靴即使小心翼翼地踏走,还是免不了踩上那刚落地的桃花,手冢抬手接住眼前飞落的桃花,眼眸一撇。
  嘴角一勾。
  他就像二月沃土中猛然蹿出的新芽,清润的笑带着沁人的舒爽,让人眼前一亮。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出现的。
  他只知道,他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半躺在树上的他。
  云中仙虽小却戒律极严,又隐于深山之处,很少有外人入内,况此刻将将日出,他不认识的人突然出现于此,他本该满是戒备与怀疑的。
  但他没有,男人的第六感告诉他,他不用。
  就这么相视一眼,他站着继续看手中桃花芬落,他躺着继续赏山中春景。
  辰时的唇角便一直勾到了现在,手冢仍闭着眼眸,连师父开始讲经都无所察觉。
  好特别的人,特别到能一下就完全吸引他的人。
  他长这么大,历经万事沧桑,都没见过这样的人。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次出现。
  佛经讲完,师父布下课业后,头一次的罚他绕寺院跑十圈。
  手冢眉头一皱,刚要执行,师父却又先让他置办其他事。
  九五至尊的心头肉遗落民间十几载,如今方得找回,便要祭天拜佛,让那人认祖归宗。不偏不倚的,选中了云中仙,冷清的寺院头一次接办这等大事,一时便尤为忙乱。
  整整一天,手冢都不曾闲赋下来,晚上眼睛一闭,直接不知所以。
  第二天,依旧是日头将初,他踏着残留的月光,跑起了步子。
  一圈,两圈,三圈。
  他每一圈,都跑的怡然自得。踏踏着小步子,说是惩罚,却快变成了享受。
  昨天的那人,又出现了。
  半斜倚着身子,右腿微蜷,探着个脑袋,笑意盈盈。
  他慢悠悠地跑,他晃悠悠地给他数。
  他在他的注视下没有一丝的羞赧,依旧挺拔着身形,稳健着步子。每当他绕到这里时,他就会和他对一眼,然后看他轻轻晃动的手指。
  五。
  不知不觉,已经是第五圈了么,手冢抬头又和那人对了一眼,唇角一勾,跑向前去。
  最后三圈的时候,桃花树下,他跑得更慢了。
  太阳已然升起,暖光打在树上那人的身上,米白的衣袍被渡上一层金光,树影交错间衣饰斑驳,雾气蒸飞,他看着树上那人,恍若云中仙。
  他吃惊于他的飘渺,却也不知为何,他想让他看着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中却实则只有他一人,他踱着碎步,也希望能陪着他。
  陪着他,多呆一会儿。
  可圈数终有限,十圈之后他反身回桃花树下,桃花飞扬,树上再无那人。
  手冢有些失落,只得回到经殿上,盘腿打坐。
  此时师父已然开始讲经,他闭眼听着,唇角又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坐的靠窗,偶有风吹过,却是夹杂桃香直扑口鼻。
  他还是那个端正的他,他还是那个挺拔的他,悠悠讲经声衬得佛堂更为静谧,他安静地听,他一动不动,青莲之下,高洁之地,却控制不住,悄悄思凡。
  罪过罪过,真是罪过。
  讲经的高僧早已将那异状收入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
  祭天拜佛的日期将近,寺中更忙,手冢本想帮师父分担,却总会以各种理由被罚去做别的事。
  劈柴,面壁,扎马步,乱七八糟的惩罚理由,乱七八糟的惩罚手段。
  手冢本来不解,却也渐渐接受了。
  只是每次惩罚的地点,都一致的让他吃惊。
  那颗桃花树下。
  “晃——”
  随着一声响,木柴两半儿,手冢额角溢出几滴汗。
  一张绣着水纹的帕子适时的出现在眼前,手冢一抬眼,恍愣半响,伸手缓缓接过。
  质地上好的帕子似是刚从怀中拿出还透着暖暖的怀香,手冢俯一去嗅,眉间一片柔和。
  “别碰。”
  面壁时呆站着,手冢眼前,除了桃树的机理,还有那人偶做鬼脸时的笑意和恶作剧式的戳碰。
  戳一戳他的肩,戳一戳他的胳膊,最后,戳了戳他的脸。
  四目相对,心慌慌。
  “嗯——”
  数不清第几次扎马步,三个时辰之后手冢直接被那人拉上了树。
  从一开始的互相观望,到不久前的相互碰触,再到现在近距离感受,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多,却每每都能知对方意思。
  有些事,潜移默化中,早就不言而喻了。
  只是这次,有些细节开始不一样。
  那人依旧是一身米白,日头之下侧卧于桃树之间,身上的衣饰却变了花样,龙腾云间纷杂繁复,衣着考究是格外的雍容华贵,发上也束了个金黄冠,两条带穗垂下,大气中又透出些许乖巧与灵动。
  手冢瞳孔皱缩,但只那么一下,便恢复正常。
  他不一样,他也不一样。
  他端的是华贵灵动,他端的是霸气悠然。
  只是那对他倍加关爱的师父,在至尊祭天当日也不忘对他施与惩罚,他银白衣衫上,虎豹相戏的纹路被沾上了些尘土,白金相间的束冠微微倾斜,毕竟三个时辰,不偷不懒的坚持下来,霸气仍存只是这悠然……
  “辛苦了。”
  绣帕抚上额,擦去额间溢出的汗。
  手冢盯着面前的人,伸手轻轻拉住动作的手。
  不变的笑脸此刻多了分坦荡,手冢望着,将那只手包进了手心里。
  午时的阳光透过枝叶投在二人身上,金黄的纹路被日头照得金光更盛,二人执手坐在树上,皆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那人动了动手,眼底有浓浓的担忧。
  手冢握紧那人手掌,融融的热度惊的那人一愣,然后,慢慢心安。
  他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有道是带发修行也算祈福积福,九五至尊的好兄弟,手冢家自有传统:为保家族安康常乐其子其孙需到这清净之地修佛礼佛五年,五年之内,清规戒律,清心寡欲如众僧一辙。
  而他,作为手冢家第三十八代孙,于弱冠之年进于寺中,至今已有四年半。
  在这最后的半年,他遇见了他,时间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
  一个是天潢贵胄的太子爷,一个是膏腴贵游的小王爷,论是谁,都不能潇洒脱身,只顾自己快活。
  不过,他还是选择,让他们去试一试。
  手一直握着,眼神中的真挚与坚定代替语言,那人眉眼弯弯,一汪清泉更加波光粼粼。
  祭天如期进行,他也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他。
  高堂之上,群臣之间,那样的从容不迫,那样的凛然自如,他庆幸,他能有这样的他。
  剩下的半年,他尽最大的努力修佛礼佛,可当他背起行囊,站在王府门前时,他还是有些自责。
  五年清心,终究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家人之期,他算是辜负了。
  不过他不悔。
  他步伐稳健的进入王府,他褪去一身龙纹,安静地跪在御书房。
  实情相告的后果,九五至尊阴郁着一张脸,从白天坐到了黑夜,他跟着从白天跪到了黑夜。
  手冢王府那直接就快炸了,九五至尊听着下人的传报,脸阴的直接看不出颜色。
  人被打的不成样子,可还是挺着一身傲骨,不松口,不改口。
  面前的孩子依然笑着,只是那不停抖动的肩膀传递着高度的紧张与无措。
  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能。
  罢了罢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又是这般优秀,他舍不得动。
  手一挥,不二眼一亮,大大地行了个礼,踉跄着奔向了手冢府。
  他不知道他是怎样见到他心上人的,只知道见到他心生人时,那刺目的红灼的他眼疼。
  可是他心上人却是笑着的,微微上扬的嘴角是犹如冬日清冽的河泊,拭去他满目的灼。
  相拥的怀有熟悉的味道,他与他皆长舒一口气。
  他终于可以褪去一身龙腾权贵, 他也终于可以褪下一生荣华富贵,无所顾忌,无忧无虑,只待那伤好身好,青衣玄客,千山万水,他陪他一起走过。
  半年后的云中仙,桃花依然旺。
  风起花落间静谧无声,老和尚哒哒敲着木鱼,时不时的会看一眼窗外,时不时的会想起那曾经的,静中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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