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行简

永远在的

【聂瑶】爱你并记住你

  丹雍仙人执掌三界牡丹花生花死,六百六十六岁时入世历了个劫,一朝飞升终成仙君名列神班。
  新君上任三把火,听说清河地界牡丹永不再开,丹雍仙君也是个不落俗套的,便挑了个好日子下了凡,准备好好查探一番。
  清河,南风酒馆。
  旌旗飘荡,夕阳刚落,昏黄的光将长街的人影拉的很长很长。
  这是丹雍仙君最后查探地方,在清河呆了数日他也没查出什么因果,丹雍仙君有些颓圮,晃荡着进了酒馆,问小二要了些酒水。
  店小二哪里见过这等神姿的人,那额间的一点朱砂红特是与众不同,温和乖觉的笑叫他看了忍不住多添了一盘花生米。
  丹雍仙君谢过,斟了些酒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此时正值酉时,是人界大多数人的收工时间,长街上行人正多,夹杂着刚下了学的学生,来来往往地好不热闹。
  丹雍仙君无聊地数着人,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大呵——
  “重将听令!”
  那声音雄浑有力,极富穿透力,长街上行走的人们被他这一嗓子都吼住脚,连连转头相望。
  金光瑶也不禁寻声望去。
  哦,是个乞丐。
  破烂的衣服,破烂的鞋,破烂的要饭碗破烂的卷草席。
  许久未理的头发黑白掺半鸡窝般膨开遮挡住眼睛,满脸的大胡渣,皮肤粗糙一看就是久经风霜。但即便是这等皮相,乞丐那高壮的身子,和着那一声嘶吼,倒显得颇有气势。
  丹雍仙君饮酒的动作一顿。
  “什么啊,原来是‘傻聂’啊。”
  “呦,还真是,刚吓死老子了,走走走咱们赶紧走——”
  “好好好,万一他过会儿再发起疯来,又得好一顿折腾。”
  停住脚的人们又开始走动,“傻聂”却像看不见他们似的,一人横在路中间,接着又是一声吼——
  “众将听令!!!”
  人们嫌弃地避开,丹雍仙君好奇地望着,扭头瞅了眼身旁又给自己添花生米的店小二。
  “您——不知道他?”
  “嗯……”
  “也是,看您这打扮也不像本地的。唉,这‘傻聂’就是‘傻聂’啊,姓聂,长了一副好身板就是脑子不行了,天天幻想自己是将军——”
  “哦?”
  “自编自导的那内容可丰富了,还真跟那么回事似的,就是这破坏力太强,前儿刚叫官府抓了去,今儿瞧着,是刚放了出来。”
  话说着,只见“傻聂”抬起手高高地举着。
  “所有人!正北方向!匀速前进!”
  “啪!啪!啪!”
  露脚趾的布鞋砸在地上,声声有力,扬起一地尘灰。
  丹雍仙君瞪直了眼睛。
  “刷——!”
  刚放下的手又一抬,“傻聂”跟着转了向。
  “啪!啪!啪!”
  结实的上身直直地挺着,一只手紧攥着身前的长腰带,“傻聂”头颅高昂,步伐坚定,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间满是决然。
  如此几个来回,长街上尘土高飞,一如那行军溅起尘烟,他带着他的千军万马,出征了。
  一旁的众人不停嫌弃埋怨,可“傻聂”依旧专注认真,砸地的脚步声震得丹雍仙君莫名心慌。“傻聂”就这样一步步地走着,伟岸的身子还不时向一边倾倾,似是像在护什么人。
  “刷——!”
  手又是一抬却接着没了动作。
  夕阳渐浓,空气中微微刮起了风。
  “傻聂”定定地举着手,一动不动。
  “叮铃铃,叮铃铃——”
  风吹起阁楼风铃,一响,一响。
  “不好——!全体注意隐蔽!!!”
  ‘傻聂’像受了惊,转身大呵,对着身后的空气一抓,火速地藏到酒馆门前的石柱后。
  动作很快,毫无犹豫。
  “别动,你只管藏在我身后。”
  掐着嗓子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了说,“傻聂”抖着鸡窝头,一点一点地探向外面。
  他在侦查。
  宽厚的背有力地绷着,“傻聂”脚尖踮起,脏灰的大掌紧紧扣住石柱,头迅速地左右查看。
  那一抹软言的温柔简直就是错觉,探出头去的“傻聂”周身当即一片肃穆。
  紧张,凝固。
  一会儿,再一会儿,好一会儿。
  阁楼上的风铃不停地响,“傻聂”看了很久,似置身幽深山谷,要将每块石头看遍,将每颗草木看遍。
  街上行人渐少,有人见了“傻聂”这样忍不住指手画脚,还故意学着他的动作不停嘲笑。
  “傻聂”完全无视,盯着对面一丝不苟。
  “呼呼——”
  夕阳正浓,风声刮在耳边,“傻聂”突然一个大跳,拉着身后的空气直直冲出了石柱!
  “不好!有埋伏!快走!”
  “啪!啪!啪!”
  快速的砸地声高频又急促,“傻聂”箭一般冲出,对着对面堆放的沙袋上去就是一阵拳脚。
  “快!快离开这!”
  刚硬的拳砸在沙包上立刻现出一个深深的窝,“傻聂”拳脚不停,伶俐一个侧翻滚到了另一堆沙包上。
  “咚咚咚——”
  生风的掌带着毅然的狠捶砸着沙包,“傻聂”一手举起两袋沙包,啊啊的原地打转。
  一直旁观的丹雍仙君惊骇地快把手中的酒杯捏碎了。
  好大的力气,好流畅的招式。
  若真是那可怜要饭的乞丐,万万不会如此。
  呼吸有些不稳,丹雍仙君刚要站起身子——
  “阿瑶——!!!不要过来!!你先快走!!!”
  丹雍仙君直接定住。
  “快走啊!!兄弟们快走!!!”
  “咚咚咚!!!”
  捶沙包的力道更强劲,“傻聂”疯了般地在沙包中来回倒腾,破了的袋子沙土飞出,黄沙漫天,似那幽深山谷溅起的层层硝烟。
  “骨碌碌——”
  “傻聂”从高处滚下,身后像有催命的马蹄。
  “噗噗噗——”
  拳头捅入沙包飞沙溅出在脸上,是敌人红色的鲜血。
  “咔咔咔——”
  宝刀闪光,从腰间抽出,聂明玦握着空气,嘶喊着再度扎入沙包。
  “赶紧去报官!赶紧去报官!‘傻聂’又不治了!又不治了!”
  “这沙包是谁家的!?快弄走啊!快弄走啊!”
  “管他谁家的!先报官!报官!”
  惊恐地喊叫在长街中响起,为数不多的人们四散跑开,长街上一时有些混乱。
  “不不!阿瑶!阿瑶你跟他们先走!先走啊!!”
  疯狂地又滚又爬地扭扯着沙包好久,沙包中的沙都尽数流尽了“傻聂”还拽着那些袋子,喊声充满一丝绝望。
  他好像要打不动了。
  他老了,他累了。
  愣愣地,“傻聂”棍似的矗在黄沙中,一下跪了下去。
  丹雍仙君一下见不着人,一甩袖子漫天黄沙全没了踪影。
  街上的人还正好奇着沙怎么瞬间没有了就见一群高大精壮的汉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傻聂”很明显的惊恐起来。
  “臭傻子让你乱动!!!”
  为首的一脚踹在“傻聂”胸膛上,“傻聂”抱着手里的一堆沙袋子,重心不稳地滚到地上。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摊上这种事!偏偏又是个傻子!你说咱上哪说理去?!”
  连续踹了“傻聂”三脚,为首的越说越上火,吆喝着兄弟们一起揍“傻聂”。
  “不准你们揍阿瑶!不准你们揍阿瑶!!!”
  将沙袋子死死地护在身下,“傻聂”用背挡住所有拳脚。
  “臭傻子!什么摇不摇的!坏了老子的沙包还想抢老子的沙袋?!兄弟们!给我夺回来!”
  “不!不!不准你们扯他!!放开他!!你们放开他!!!”
  死死抱着沙袋,“傻聂”挥动着拳头,一窝人又陷入了混战。
  丹雍仙君看着眉头皱了老高,扣起的中指迟迟没能弹出去。
  天界众仙最忌干涉人界人事,他又是刚成仙不久,此时再加干涉与他无半分好处。
  眼看争斗加剧,很明显“傻聂”已不占上风,怀中的袋子一个少着一个,只剩下那最后一个,急红了眼似的拽着。
  可忽然——
  为首的看他如此珍惜这袋子,一下计上心来。
  “咔嚓——!”
  随身携带的砍刀砍入袋子,长枪直入,贯穿了谁的胸脯。
  “阿瑶!!!!”
  凄惨地长吼一声,残阳如血,冷风阵阵,吹刮鬓前的白发。
  “傻聂”懵愣地看着,不相信。
  手中沙袋两半,轻盈的身子破财不堪。
  “吧嗒吧嗒。”
  满是灰的脸上滑出两道清晰的痕迹,是“傻聂”,哭了。
  “不——!!不——!!阿瑶!阿瑶你不能死!阿瑶你不能死!!不——!!!”
  悲嚎夹杂着一股凄厉听得人心头发怵,一旁的壮汉们哪管得这些,看着“傻聂”这样还不住边打趣边施拳脚。
  “傻聂”颤抖着,瑟缩着,抱着那半袋子不停呜咽。
  要死了要死了,血怎么就止不住,血怎么就不停流。
  “呜呜呜,呜呜呜。”
  “傻聂”蜷缩在角落,任那无眼拳脚通通加诸在自己身上。
  丹雍仙君心里仿若有一股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是那扣起的食指忍无可忍,刚要弹出去——
  “踏踏踏。”
  事态一波三折,官靴在地上奔跑却没有那布鞋砸的响亮,官府永远在事情闹大后及时出现,维护秩序方显威明权威。
  丹雍仙君脸上荡起一丝嘲讽,手攥成拳背到身后。
  是傻子但也是人命,抓进去再关几天,少闹腾闹腾,至于坏掉的沙包,官府想办法给你补偿。
  壮汉们和官差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独留“傻聂”一人,缩在墙角。
  脏极的脸珍宝似的蹭了蹭唯一的沙袋,“傻聂”抽噎着,抹着眼泪小声嘀咕。
  丹雍仙君能听见,可他却愿自己此刻听不见。
  “我答应你,会活下去的,会活下去的,那你能不能醒来?能不能醒来?”
  抖得不成样的声音敲击他的心扉,丹雍仙君手脚冰凉,全身难受。
  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
  心好难受,可无缘无故,心怎么就这么难受。
  看着“傻聂”被官府的人拖走长街恢复安静,丹雍仙君心烦意乱,也不想查事了,袖子一挥,捂着胸口火速回了天庭。 
  
  
  天庭,月老处,大片大片的桃花林。
  丹雍仙君醉的厉害,赖在月老处死活不肯走。
  他心里不痛快,只一闭眼便是满脑子“傻聂”那凄厉的呼喊。
  “阿瑶,阿瑶,阿瑶。”
  一遍遍,一遍遍,很清晰。
  尤其当他问过月老,那“傻聂”一生时,满罐子满罐子的桃花酿更汹涌的灌进胃中。
  原来“傻聂”真的是个将军,手下佣兵数万,却在清河谷一役中遭温家大规模埋伏,除他一个几乎全军覆没。
  他想让他的兄弟们走,他撑着,他的兄弟们却告诉他:
  “聂家军向来同生死。”
  那天的仗打了很久,鲜血染遍了河谷。
  他们的援军很晚才到,等到时,满堆的尸山中,他拥着怀里的人,眸中满是混浊。
  后来他疯了,受不住刺激,丢了宝刀,失了记忆。
  “他怀里的人,叫金光瑶。”
  月老说。
  “是他的心尖人。世上有许多金光瑶,这能让世人尊称一声‘敛芳’的,却只有他怀中的这个生于金陵的,金光瑶。”
  “哦?”
  丹雍仙君摆弄着身旁的酒坛,要请月老喝酒。
  月老摆摆手,如若他醉了,这世上姻缘岂不被他牵乱了套。
  丹雍仙君坐回了树上,抱着酒坛脚懒散地垂着,呆呆地望着酒坛中自己的倒影。
  很难受,心里就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堵地他透不过气。
  剽悍一生的人,疯癫收场,他谁都忘了,却独独记得那一个人。
  阿瑶,他的阿瑶。
  他的心上人。
  丹雍仙君心中一时泛起更浓的苦涩,坐不住地跳下了树,抱着酒坛摇晃着去瞅月老的小红本。
  那是记载最近飞升成仙的仙君们,历劫时的名姓,称号和姻缘。
  仙君们来到天庭后便会自动忘记历劫时的所有,只留封号从新开始。
  这小本本是机密,却被月老如此粗心地摊着,再看月老,陪他说完话就直接去桃林牵线去了。
  丹雍仙君管不住自己的眼,俯一瞅。
  “哐当!!!”
  酒坛从手中滑落,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
  丹雍仙君似是脱了力,一下跪倒在地,碎片扎的膝盖竟丝毫不觉痛。
  眨眼,不停地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带着不可置信,全身抖动。
  半响。
  走,走,得赶紧走,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走,快走。
  快走。
  全身哆嗦地不成样子,丹雍仙君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步三摔地向南天门跑去。
  喜庆红艳的小本本依旧静静地躺在桌上,粉红的内页上字迹工整地写着历劫时众仙君的名姓,尊号和姻缘。
  丹雍仙君没看多,只看了那头一行。
  但就这头一行,便叫他难以自持,跌跌撞撞到了南天门,不等与守门天将说明白,便纵身跳了下去。
  丹雍仙君,金陵生人,姓金名光瑶,尊号:“敛芳”。
  至于姻缘。
  他心怡的,是位姓聂的将军。
  桃林这会儿就像起了风,大片桃花飞扬,映着月老不断上扬的嘴角。
  凡间,夕阳正浓,被放出来的“傻聂”对着一推木箱,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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